第27章 登台
第27章 登台
登台那日,晨光未透窗棂,星璃娅先被一缕油香唤醒。
她惺忪睁眼,见白月霖端着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立在床边。手指被盘子烫得来回倒换,脸上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琉玥早已坐在床尾撕油条吃,嘴边一圈亮晶晶的油花,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小兽。
"食堂阿姨听说今天是我的'大日子',"白月霖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被烫红的指尖,"非要给我现炸一锅。我说太多了,她说不多,说当年深蓝之海的继任者登台,是要摆七天流水席的。食堂阿姨怎么知道深蓝之海的规矩呢?"
"食堂阿姨在这里干了一千年。"黎敖的声音自门口传来。
他今日未穿那袭黑袍,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,式样古老庄重,袖口以银线绣着星与月交织的纹路,那是深蓝之海王族神使的旧式礼服。白月霖怔怔地望着他衣角那轮银月,良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"好看吗?"黎敖问。语气仍是那副略带欠揍的优雅腔调,但整理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"好看。"白月霖起身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他翻起的领口妥帖抚平,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。
黎敖没有接话,只是忽然抬手遮住自己的猫瞳。三息之后放下手来,瞳孔已恢复如常的光泽。
"走吧。信号星对准了。"
广场上的人远比白月霖预想的多,不止学院师生与枯枕俘虏,连城里百姓也来了:面包房的老板、卖草药的老妇人、那家被琉玥在橱窗上涂过口水的机械鸟店主,还有天台甜点座的服务员举着"潘多拉夜宴买一送一"的牌子挤在人群最前头,见琉玥望来还特意挥了挥手。琉玥心虚地把脸埋进星璃娅的袖子。
迦尔姆站在最前排。没有镣铐,没有守卫。自交出羽毛那刻起,他便从囚徒的身份中解脱了出来。从今早开始,他就一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挺直脊梁,仿佛要用花了一千年弯下去的弧度,重新校准角度。见到白月霖时,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将手按在胸口,微微欠身,与那日走廊上的动作如出一辙。
白月霖走向那棵老橡树。冰壳在晨光中泛着淡金的光泽。昨日那道光穿透云层后在冰面上留下了痕迹,此刻冰层已薄去些许。
她阖上双目,找回最初在冰窖触碰结晶时的状态:那种澄澈的、不加思索的空白,然后让沉在骨头深处的东西自行浮起。起先是脚边的草色泛白:一层薄霜自她鞋底向外扩散,无声覆盖了树根四周的石板。然后是老橡树上的冰壳,那层封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坚冰,从梢头开始,缓慢而坚定地融化。
每一根被冰封的枝桠重新裸露在空气中。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去年秋天便被冻结的枯叶,完成了一场迟了两个季节的飘落。最顶上那片橡叶落在白月霖肩头时犹带半透明的湿润感,冰方化成水,水尚未蒸腾。透过叶脉的间隙,能看见她白皙的锁骨,以及一枚正静静泛着幽蓝微光的神格印记。以残月为底,皓白的"月"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昭示于这个世界。
白月霖睁开眼。红宝石般的瞳仁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冰蓝光晕,无战意,无威压,唯余一抹被千年前那颗星辰遗留下来的温度。
"我叫白月霖。深蓝之海的公主。岚烜的妹妹。祈尔米修罗的继承人。"
她的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无一人听不真切。她略略停顿,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正偷偷用手背抹眼睛的面包房老板,扫过举着牌子忘了放下的小服务员,扫过迦尔姆那只久久按在胸口不曾挪开的手,终是在他身上停住。
"还有。昨天有个人对我说,她有话要你转达,是黎敖先生的事。但我想了想,他那点事自己早晚会说。我要说的是另一桩事,我自己的事。"
"昨天黎敖先生给我看了一幅星图。那上面有一行字,写了九百多年:'最后一个夏天'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那并非终点。"
然后她在迦尔姆面前单膝跪下——周围所有人都发出轻微的抽气声。大司祭,枯枕的领袖,一个被俘的首领,一个追杀了她千年的人。而她将要对他说的,是一句比宽恕更精准、更切骨的剖白。
"是你给了我那根羽毛。你不需要跪我,我也不需要你跪。但若你日后不知该往哪走,那棵树还在那里。它每年春天都会化一次冰,每年秋天都会掉叶子。你可以来看它,也可以帮我扫扫落叶。"
迦尔姆低头凝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女。她左肩上留着他用刀背划出的那道浅痕,经神力修复过的新生皮肤比周围肤色浅上一线,像一道新雪覆在旧雪之上。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。那颗一直哽在喉咙里的、被他误以为是忠诚的东西,在这一刻现出了原形。那是恐惧——不是对她的恐惧,是对自己的。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,那他之前咬牙吞咽的所有痛苦,算什么呢?
"……算什么。"他不知道自己已将这话念出了声。
"算代价。"白月霖抬起头,红瞳对上他泪痕交纵的面容。她从地上站起,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一下眼角——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替一只折翼的鸟拂去羽毛上的雨。"为相信某件事而付出一切,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重要的是在发现那件事是假的之后,你怎么做。你现在知道了。所以你现在才开始。"
广场很安静。只有冰化成水的声音从橡树枝头滴落。一滴,又一滴,那不疾不徐的节奏,像某个精密的老钟。
然后她转向人群,将声音稍稍抬高,恰好让最后排的面包房老板也能听到。
"后天,我们去六星追日。去把那个被熵余者蛊惑了千年的凤凰王,连同一直在他耳边低语的东西,一并了结。我还没有完全掌握神力。我可能赢,可能输,可能在赢之前就已经死了。但我不会逃。因为千年前有人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付出了所有。而现在轮到我了。"
白月霖把手从迦尔姆脸上移开,立于老橡树之下,立于融化的冰水与第一片新落的枯叶之间。
"我叫白月霖。我是祈尔米修罗的继承人。"
树梢最后一截冰壳在晨光中碎裂,化作细碎的水珠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银发与眉眼之上。在那些水珠折射出的万千光芒中,刚刚完成宣告的继任者忽然想起了什么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苔藓花。没有。她松了口气,余光却瞥见星璃娅正站在人群最边缘,两手插在短袍口袋里,微妙地朝某个方向挑了下下巴。
白月霖顺着那方向低头。左脚后跟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,一朵暗红色的苔藓花正从刚刚融化冰雪的石板缝里悄悄探出头来,那是一株今晨刚破土的新芽,而非那株两百岁的老花。
她没忍住。在全广场的注视下,在刚刚完成继任宣言的庄重场合里,白月霖捂着嘴笑了一声。然后她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花连根带土移到了树根底下,离她的脚稍远一些的地方。
台下,黎敖把遮着眼睛的手放下了。琉玥的狐耳从星璃娅的袖口钻出来(她方才化成小雪狐钻了进去),冰蓝左眼眨了眨:
"主人,小月霖刚才是不是差点踩到黎敖养的花。"
"是。"
"那她反应还挺快的。"
"嗯。"
上一章:第26章 第一千零一年
下一章:第28章 松饼之夜